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极彩娱乐在线平台总代-底层医师见闻录:我分担的678个缓慢患者

admin 2020-02-14 106人围观 ,发现0个评论

作者:陈妙玲,从事全科医疗工作,主治医师,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,康复治疗师,曾出版现实题材长篇小说《十年》,本文为作者真实经历,经作者授权刊发。

1

现在的我,是长江的一座小岛上的其中一个片区的家庭医生。

今天我休息。上午十点多的时候,当我在家里的客厅里听着喜马拉雅的故事、陪着玩沙子的女儿昏昏欲睡时,突然看到医院的群里发了一个通告,征集卫生人员工作过程中“最美瞬间”的照片。同事发了一些,大都光线不太好,有些模糊,但也明年是什么年有一两张看上去比较明亮感人。于是,我也翻了一下手机,想看看我的相册里是不是能找出来一两张可用的照片。

翻看相册,很多照片都是以前拍的,有的甚至是我还没有来这里时,在别的医院拍摄的。我的手机里共有一万多张照片,我总是舍不得删除,因为每一张照片都承载着我快要忘极彩娱乐在线平台总代-底层医师见闻录:我分担的678个缓慢患者记了的过去。那些过去,对我而言,无论好坏,都是财富。我按着手机一直往下翻,终于找到了几张我来这里工作时的照片。但这些照片,也已经都是去年的了。其中,有几张是我在做慢病随访和公共卫生时病人和居民拍摄的,光线比较暗,看上去也比较遥远。我看着那些照片,沉默良久,那些已经过去了的事情,又全都出现在了我眼前。

2

我来这座岛上工作,理论上已快五年,但这五年中,有三年多的时间我在外面参加各种培训和学习,直到去年八月底,我才完全回来投入到这里的工作中,慢病随访工作是我众多工作中的其中一项。起先,我是跟着组长做,后来我的组长调走了,我就成了这个片区的家庭医生和组长。

我们片区的高血压病管理任务数是516人,糖尿病管理任务数是162人,我给自己定了计划,每周星期四专门做慢病随访,接待我们片区的慢病病人,为他们测血压、测血糖、指导饮食和运动,告知他们相关注意事项和知识,帮他们调整用药。

要把每一个慢性病人的随访都落到实处,让他们从随访管理中真正获得帮助和益处,并非几日之功。这需要极大的爱心和耐心,需要付出长久的努力和艰辛。在这个过程中,也许还要遭受个别不理解你的病人的质疑:他们认为你之所以对他们那么好,可能是有什么企图,也许以为我们是要挣他们的钱。

去年今时,我才从外面学习回来,领导寄予我厚望,希望我能撑起一个科室,但我一人分担两职,既要做医师,又要做治疗师,力不从心,就跟领导坦白了我的困境。在基层医院工作,有两大块内容,一大块是基础医疗,也就是临床医学工作;另一大块是公共卫生工作,也就是健康档案管理和慢病随访工作。在临床上,我是医师、是治疗师,每天有十几个住院病人需要我来查房、开医嘱、写病历、做治疗;在公卫上,我是组长,是家庭医生,每个季度有516个高血压病人和162个糖尿病病人,需要我去建档极彩娱乐在线平台总代-底层医师见闻录:我分担的678个缓慢患者案、面对面做随访。虽然我们组还有另外5个人,这些病人的随访录入工作我分给了大家做,但作为组长和家庭医生,我必须得和我的病人面对面建立联系。我得告诉他们什么是正常的血压,什么是正常的血糖,血压高该注意些什么,血糖高该注意些什么,平时该怎么饮食,该怎么运动,哪些食物可以多吃,哪些食物得少吃,遇到身体健康出了问题第一时间该怎么做,该找谁。这些问题,我都得一一和他们面对面亲自交代。

我在外面学习时,遇到一些实习的或者轮转科室的小伙伴,他们一听我是基层卫生服务中心的,就会异口同声说“哦,那多轻松啊,病人少,没风险,平时就开开药,写写资料什么的,多好啊”。说实在的,来这里之前,我也是这样想的,但现在,每日面对繁重的工作,再也不是我从前想的那样:临床和公卫,都得兼顾。但是孰轻孰重,作为一个医生,该怎么来平衡用在临床上的时间和用在公卫上的时间?

经过评估,我认为:做好临床医疗是根本,只有将医疗工作做好了,群众才有可能信服你。要不作为一个医生,你连看病的基本功能和技能都丧失了,老百姓有什么理由认为你可以管理好他的血糖和血压!但同时,我认为做好慢病随访工作,会赢得良好的群众基础。有了群众基础,医疗工作的推进就可以更加的顺利。

我做了权衡之后,就在每一周内固定一天时间,专门做慢病随访。这一天,我选在了星期四。

我给我的慢病病人留了纸条,写上我的名字、电话号码和他们可以来找我的固定时间、固定地点。好多慢性病人都是老年人,居住分散,来一趟医院很不容易。

岛上的很多慢病病人都是老人,他们大多不识字,没有文化,不知道如何管理自己的疾病,就连服药,也是十分不规律的,想起一顿吃一顿,想不起来就不吃了。有些人甚至拿到什么药就吃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吃的那些药具体都有什么用途。很少有人主动监测血压和血糖,很多人都是拿着旧药盒,挂了号直接和医生极彩娱乐在线平台总代-底层医师见闻录:我分担的678个缓慢患者说“你就照着这个盒子给我开药”,医生想多问几句,他极彩娱乐在线平台总代-底层医师见闻录:我分担的678个缓慢患者都要忙着去干活,他们也觉得和医生多说没意义。所以这些病人的血压和血糖控制情况,可想而知。但要转变一群老人固有的几十年的观念,并非易事。这个过程不是一朝一夕,它需要长久的积淀,让病人认识到你所做的事情是完完全全为他们着想,他们才有可能信服你,听从你。

感谢时光,这个过程,在我持续了半年之后,大部分病人已经变得很听从我的建议了。

3

我本是这个岛上的陌生人,也是这个医院里来得最晚的家庭医生。原本,很多人都是不认识我的。但撒下去的种子迟早会发芽,种下去的苗儿迟早会长大。渐渐地,我分管的片区的居民知道了我,知道了我是他们的家庭医生。所以当有些没有慢病、我也从来没有看过的病人专程来找我时,我是有些诧异的。

我问他:你是如何知道我的?

他答道“邻居说的”。

这样的回答,让我感动:付出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。

但是,居民的认可,并不意味着慢病的工作就能一帆风顺。

有天,领导找我谈话,“有人反映你每周有一天时间,什么也不干,就专门做慢病,请你给我解释一下!”领导让我去一趟他的办公室。我去了,才知道是有别的同事提出,要专门抽出固定的时间做慢病。领导没同意,原因是领导认为临床医疗工作决不能有任何差错,所以必须得先保证用在医疗工作上的时间和质量。而慢病随访工作,虽说也很重要,但毕竟不是迫在眉睫的事,也不是人命关天的事,所以完全可以放在休息的时候或者下班的时候去做。对方觉得不公平,问他“那为什么陈医生可以,我们就不可以?”

于是领导就喊我上去,希望我能做个解释。

那天夜里,我夜班。深冬的夜,又湿又冷,病人很少。我躺在值班室的床上,想着这所有的事情,久久不能平静。我在想:是不是我做了一些让大家不愉快的事情,是不是我平时随性的言辞无形中伤害了同事;或者是我的存在和我所行的事情,给同事带来了压力。总之,是我的原因,让领导进退两难,也让同事心中不平。

我知道,领导是爱护我的。他希望大家都能各自安好,他希望大家都能和平共事,也希望大家都觉得他是公平公正的。但现在,有人觉得他一碗水没端平,所以他必须得找我谈谈。我也必须得帮他澄清。

我的同事,我回想了一下:他们都是我在未来的数年内、或者数十年内将要共同做事的人,在未来的岁月里,极彩娱乐在线平台总代-底层医师见闻录:我分担的678个缓慢患者我和他们是战友,是朋友,是要相互扶持着走过医疗生涯的兄弟姐妹们。也许在平时的相处中也有磕磕绊绊,但这些磕绊,不是敌我,而是唇齿之间的荣辱与共。

那一夜,我辗转反侧,回想起往日种种情景,就在医院的大群里发了一条长长的信息,把从前发生过的有些事情,做了一一陈述,并表达了我的看法。沉静的水面上突然落下去一块巨大的石头,“咚哒”一声溅起巨大的水花,落在了各个人的身上:有人觉得惊喜,有人觉得愤怒。但时隔半年,现在我再回想,其实在当时,我应该选择更合适的表达方式。

我总是想着病人、病人、病人,总是病人优先,病人第一,而忘记了其实领导和同事也是十分需要悉心维护的,因为他们才是我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伙伴和战友。所以当我忽略了“战友”的感受时,我能为病人所做的事,也变得十分有限。

有段时间,我觉得沮丧,觉得自己不被理解,但正如那天领导找我谈话时,另一位领导说的那样“别人为什么要理解你?”是的,别人为什么要理解我!人生的价值,难道只是追求所有的人都对自己满意?按着初心做事,问心无愧,足矣!

4

年底,慢病考核发放绩效,我们组人均绩效工资落了倒数。

我们的一个组员说“我们这样努力,平时全都实打实一个一个做,但到头来还不如人家个别组、等到快考核才电脑上闷头点点资料,拿的绩效多,这不公平!”他觉得我做得没有别的组长好,让大家干了吃力不讨好的事。我理解他的感受,但我并没有改变我做慢病的方式,我仍然坚持自己认为对的,虽然我已经被现实碰得头破血流了,但我认识这样做,比漂亮的数据对病人更有意义,更有帮助。我们的组员都是可以自由双向选择的,我尊重他的意见,让他选择一位他可以认可的组长,并且向我们的分管领导提出,让他们安排他去一个他自己认可的小组。但最终,他哪里都没去,他认为留在我们组是最合适的。

去年过去了,今年的季度又过去了一半。我的五六百个慢病病人一一经过我,面对面随访了数次,他们基本都认识了我,认可了我。原本,我想经过这么大半年一步一个脚印的前进,我们组的慢病工作总应该比去年更上一层楼吧。但是,今年第一个季度的随访考核,却让我的信心沉到了谷底,也让我对这项工作的意义产生了困惑和迷茫。

在这个季度里,我们面对面、一对一,六百多人的慢病随访工作,人均拿到的随访绩效奖,还不够买一张迪士尼乐园的儿童门票钱。原因是,有一些血压或者血糖控制不满意的病人没有按时录随访,比如一月二号,病人的血压随访值是158/80mmHg,那么我们必须得在一月十六号的前后几天内录入第二次的随访值。再有一个重大的问题,那就是我们组糖尿病管理的任务数是162人,而我们只做了154人,所以不足的人数,得按人头数倍的罚款。我向领导做了解释:我说那些人,我们都电话通知过了,但他们实在抽不出时间来,再有,要求的糖尿病管理任务数,我们已经在全年的住院病人、门诊病人和体检居民中全都一一筛查遍了,但仍然凑不够那个数据。领导听我说完,只是淡淡地说“按照比例,不应该就这么些,再想想办法”,若是再有什么办法,那只能是编造一些空假的数据了。

我不想让自己实打实一个个面对面随访来的慢病名单中,混几个“假人”,也不想让他们没来的人,莫须有地多加了几次面对面的随访。所以最终,我们组的考核成绩只能这样了。这一次,我们的组员全都愤怒了。

有人问我:是不是领导故意给我们组穿小鞋?

有人让我去跟领导反映:实际没有这么多病人,却硬要按着比例凑数字,难道非要逼着我们造假编资料?

也有人说:就这么多病人,我们都每日不间断地做随访,给他们打电话、催他们、但病人不是木偶,这么多人,怎么可能全按照我们的要求,说一不二。

更有人说:你去问领导,如果他自己是病人,他会不会那么听话。你让他定期去看你,难道只是为了你在电脑里填上一个漂亮的数据,让上面检查时夸你工作做得好,让你的脸上有面子?

等等,等等。

我向分管慢病的领导表达了我们组共同的愤怒。他们都是正直负责的领导,绝不是随意打压别人或无故给人穿小鞋的人。他们只是按着之前已经定好的制度在行事,上面是这样考核他们的,所以他们必须用同样的方式来考核我们。而我们,即便再努力,数据不漂亮,一切全枉然。

5

有一度,我想放弃,但过了一周后,我改变了主义。

那天夜班下班前,我在大厅里看到几位老人,他们老远喊我,热情地过来和我说话 “陈医生,我们来找你了”!她们问我体检报告啥时候可以拿到,自从体检完,他们每天都在盼着呢!

那天,我接到一个电话,是个脑梗死偏瘫的老人打来的,他的爱人是位盲人,俩人没有孩子。一个看不见,一个不能走。我问他是不是又哪里不舒服了,是不是希望我能去他家里看看他。他耳背,总是听不清我说什么,我问了几遍,他才说“我是向你汇报一下,我的感冒好了,你是我的家庭医生,我得把我的情况随时告诉你!”

那晚回去后,我正在吃晚饭时,电话又响了,那头问我明天上不上班,我一边吃饭,一边说 “上”,那头就高兴地连说几声“那就好”,然后挂了电话。他没有告诉我他是谁,我也没有听出来他是谁,但我知道他第二天会来找我,我也知道当他第二天再来时,我们定会认出彼此。

那晚,挂了电话,我就给慢病科的科长打电话,我说“我们片区的慢病病人,我还是继续管吧,明天把体检表给我,我继续给他们出报告!”

电话中,我听到慢病科科长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极彩娱乐在线平台总代-底层医师见闻录:我分担的678个缓慢患者好,好,这就好,有问题我们一起解决,工作我们还是要继续,这样才是正确的解决问题的方式”。我知道他的难处,人人都不易。他答应我尽力去为我们争取绩效,尽量避免被重罚。但制度就是制度,白纸黑字的文字必须得执行,要不更不能服众,所以,最终我们考核结果和绩效工资仍旧和之前一个样。

我觉得对不起我的组员,他们跟着我,踏踏实实地做了事,但因客观原因,无法完成“完美”的数据,所以没有拿到相应的报酬,是我辜负了他们。每每想起这些,我都觉得很惭愧,也很自责,甚至,我觉得有些悲伤。但转念之间我也会想:得失之间,也许我们收获了一些更无价的东西。

6

有天下班,在医院的门口,迎面的三轮车上,下来一位老爷爷,提着一大包的甜瓜,老远看到我就高兴地打招呼。他是我的慢病病人,专门为我送香瓜来的,那是他家自种的香瓜。那时,烈日正照在当头,微风吹过,水杉的枝叶沙沙地响起来。太阳从树缝里照进来,闪烁着点点的光芒,他穿着一件泛旧的宝蓝色工服,额头渗着晶莹的汗珠,他把一大袋香瓜塞到我手里,说“这是我专门给你带的,我生怕来了你会不在。”说完,他就跳上三轮车,一溜烟走了。

我提着一大袋提不动的香瓜,想要追他,可是,他很快就走远了。看着他的背影,我站在那树底下,想起以前:那时我才来,在这个岛上,我是外地人,口音和他们都不一样。起初,他不认识我,总是抵抗“你是外地人吧,我怎么以前从没见过你?”,他觉得我陌生、疏远。现在,几年过去后,他给我送来蔬菜、瓜果,“你家又不在岛上,没有地,我这是自家种的,不值钱!”

我说“值钱,怎么能说不值钱!”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值的!

几年前,我是这个岛上的陌生人,走在街上,谁都不认识我。现在,我走在路上,常常会有人老远和我打招呼,帮我拦车,帮我搬东西,甚至帮我拿快递,或者免费开着车带我去我想要去的地方……

也许,在未来的考核中,我的“数据”仍然不漂亮,也许在绩效的发放中,我们组的仍旧是垫底的。

我困惑,但我不会放弃。我相信,总有一天,我会找到一个更加符合实际的切合点。

(本文由双体实验室首发,文中内容为作者真实经历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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